走上从警路,一生不后悔
年轻的时候,我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平时不用怎么出工,每天快活地行走在四里八乡,给大人娃娃们看个头痛脑热,还很受欢迎。那时的我,想着就这样“悬壶济世”过一辈子,也是不错的。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生会与公安、警察结下不解之缘。
18岁那年,我已经是荆门县十里铺公社的“五好赤脚医生”。有次碰到公社的公安特派员到村里来办案,那时的公安特派员,“一个人一杆枪,管了一王方”,真的是威风凛凛。记得当时特派员挎着盒子枪走在路上,周围一片鸦雀无声,小孩都不敢哭闹。捉到坏人后绳子一捆,当场坐堂审问,犯罪分子老老实实交待,围观的乡亲们纷纷拍手称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我,特派员的威风让赤脚医生黯然失色。以前游游荡荡平淡无奇过一辈子的想法瞬间消失无踪,另外一种“除恶安良维护一方平安”的精彩人生摆在了我的面前:我要当警察!
那个年代,农村的孩子招工特别难,当兵提干往往是惟一的出路。1970年底,我应征入伍,爱学习肯吃苦,8个月后就因为表现优秀入了党。在部队,我是“五好战士”,“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 但是三次提干,在政治出身这块都没能过关,因为爷爷当过国民党的“转甲长”。解放前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农村十户一甲,没有人愿意给国民党卖命,只好大家轮流当甲长,所以叫“转甲长”。 就是因为爷爷做过这种“伪事”,直到77年4月从部队退伍,我都没能提成干。部队领导觉得可惜,专程送我回家,在荆门住了半个多月,协调好县政府对我按干部转业安置。当时摆在我面前的有三个选择,一是荆门县十里铺公社武装部干事,二是公社供电所党支部书记,三是县公安局公安干部。那时公安局叫公安干部,派出所才叫警察。我毫不犹豫选择去公安局工作。后来才知道,想当警察,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还有一道考核关在等着我。
在家等通知的时候,驻村的地区文化局副局长和大队书记、村干部们突然找上门来,给我做工作,要我在还没招工的这段时间里担任村支部副书记兼治保主任、民兵连长,“不搞村里不放人”。原来,我们大队是武汉知青下放点。77年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已经快接近尾声,知青们能回城的都已经回城,剩下46个知青无心劳动,不服管教,“贫下中农”们都把他们当大爷供着,不用下地干活不说,还成天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把村里折腾得鸡飞狗跳,大队干部们个个焦头烂额。
大队书记对我讲:“听说你小子在部队挺能干的,那你管管知青看。哪怕你明天走,今天也得干一天。如果你不招工是最好,反正我年纪大了,过两年你来当支部书记。”
话说到这份上,乡里乡亲的,没办法,不干也得干了。书记看我点头,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公社的红头任命书,闹了半天原来他们早有预谋。
“事不宜迟,明天就开知青大会宣布交接。”说完,书记几个拍拍屁股就走了,只留下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我。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第二天在村场召开知青大会,毛主席语录刚念完,书记就急匆匆宣布由我担任大队民兵连长,然后说要送原民兵连长去公社新岗位,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全场。后来才知道,大队知青大会就从来没认真开完过,每次开到一半,知青们就起哄骂娘,直接散场。
书记走后,会场马上炸开了锅。为首的知青喊道:“王连长,废话咱也不多说了。听说你有功夫,我们到外面“丢两跤”,么样?”
那时候,我们管蒙古式摔跤叫“丢跤”,年轻人碰到什么事不好解决,就在跤场上论输赢。当时我年轻气盛,1米8多的个子,在部队又吃过苦,知青的提议正中下怀。我给知青们讲好:“三局定胜负,输了听你们的;我赢了,对不起,你们以后就得乖乖听我的。”
结果上来我就连赢两局,最后知青中摔跤技术最好的一个压轴出场,被我抓住两个肩膀直接抡飞起来转圈,吓得他连连喊:“王连长我认输,快放我下来!”就这样一下子就让知青们服了气。后来我又想办法给知青们每人做了一套绿军装,组织他们走队列、刺杀、实弹射击、投掷手榴弹,知青们个个觉得新鲜、刺激,平时调皮捣蛋的都不自觉收敛起来,俨然成了一支纪律部队。公社、县里知道后都派人过来观摩,轰动了全县。
不久后,我接到公社手摇电话通知,命令我立即赶到公社。原来是公安局的同志来考察我,见面后对我说:“你的情况我们都听说了,小伙子有板眼,很不错,是块当警察的好料子!”这下我心里有了底,终于过了关,眼看就能当警察了!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1977年10月,我正式到荆门县公安局报道,分配到刑侦股。之后,我当过刑侦民警,当过派出所所长,当过巡警大队长,直到从分局政委的职位上退下来,组织上信任我,又要我常驻医院协助调解医患纠纷。这么多年,我手底下大案要案办了100多起,判死刑枪毙的就有6个,没有一起冤假错案。受我的影响,女儿也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30多年从警生涯,我记忆最深的是一顿晚饭。那是2000年的一天,我和同事们开着吉普车去乡下办事。回城途中突然下起瓢泼暴雨,土路被水一泡成了泥浆,车子走到半路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正好路边有户人家,我去喊乡亲帮忙,这家30多岁的小伙子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王所长,您不认识我了?”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以前被我打击处理过的一个人,当时觉得很是尴尬,谁料到小伙子对我说道:“王所长,您是我的恩人啊!幸亏您当时拘留我,教育我,我才改邪归正。您不知道,后来83年的818严打,我们那几个还在混的全部都被抓进去严判,就我一个没事。要是没有您,我哪能建起新房子,哪能有今天!”他要妻子把我们死死地留住,自己穿蓑衣戴斗笠,挎个竹篮蹬起自行车就走,顶着暴雨狂风骑了30多里路到荆门城里买菜。回家路上又一路请来大队村里干部、亲朋好友来陪客,真心实意地请我们吃饭喝酒。
这是我一生中最欣慰,最有成就感,也是感触最多的一顿饭。我常常想,公安干警、人民警察长久以来的威信,使得淳朴的老百姓就是这样的容易满足。哪怕并不是刻意对他好,仅仅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从而教育了他,保护了他,他都不会忘记感恩,会真诚地拥戴我们。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做好自己的事,不去保护我们的群众呢?每个人的能力素质不一样,时间和精力也有限,就算为老百姓做不了多少好事,但我们也绝不能不做事,更不能去做祸害老百姓的事!
(讲述人王荣洲,湖北荆门人。1952年出生,1970年12月入伍,1977年10月参加公安工作。历任荆门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所长、巡警大队大队长,荆门市公安局掇刀分局政委。2012年6月退休。现返聘驻荆门市第一人民医院警务室,协助调解医患纠纷。褚潭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