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洪钧:惟一不舍是刑侦
我这一辈子,惟一不舍就是刑侦。
1982年,我从湖北省公安学校毕业,才19岁。面临分配时,心里很是忐忑,虽说都是当警察,但我从小就有个刑警梦,电视上的刑警,带枪、跟罪犯生死搏斗,手缚元凶、威风凛凛让人羡慕!当得知自己被分配到荆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时,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当警察,就要当刑警!
当上刑警,我劲头十足。因为年轻,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一门心思扎在破案工作中,为了摸排一条案件线索,可以连续调查走访三天三夜。从警第一个年头就很快进入角色,在前辈们的带领帮助下,我破获了一批有影响的案件,组织上给我荣立个人二等功,我更加有了动力,满怀信心。
1988年,原沙洋区公安分局成立。根据组织安排,我和7名战友一起调到了沙洋。当时其他战友都是带职上岗,只有我一个人到刑侦科当了一名普通的侦查员。不过,在我看来这些都不重要。分局成立的头两个月,我们就破获了46起刑事案件。
那时的工作条件非常艰苦,整个沙洋刑侦只有10几个人,我30岁出头,在刑侦队伍里还算是年龄大的。记得整个刑侦口只有技术部门有台现场勘查车,案件一来,我们马上行李一拿,毛巾一带,直奔公共汽车站,搭车赶赴现场。都是年轻人,都积极追求上进,“案件不破不回家”是我们的口号。有的案件现场发生在野外,我们找到附近农户家打地铺,一住就是几天几夜,赶上没法洗澡的时候,身上衣服直接穿到发臭。现在想起来,一点也没觉得有多苦,反而令人怀念和回味。从警这么多年,一等功、二等功都立过,觉得也很淡然,惟独这一段“单纯的刑侦”日子让我永生难忘。
这么多年办案,我抓过偷邓家泰将军军装的小偷,破过92年“中国第一古尸案”,有一个抓捕杀人犯的案子,我现在印象还很深。那是1995年11月,沙洋区曾集镇蔡庙村发生一起杀人案,犯罪嫌疑人余某光天化日之下用菜刀将一家母女二人残忍地杀害后畏罪潜逃。后来该案被省厅列为第一号大案,余犯也被列为省厅督办点抓的特大案犯。当时我在沙洋分局任刑侦大队大队长,此案对象明确,现场条件好,可是兄弟们追捕数月,一直没有抓到余犯。
翻年过后的1996年4月,全市统一开展大型追逃行动。考虑到此案重大,领导决定由我负责带队前往蔡庙搜捕余犯。4月29日晚上11点,我们将余犯家秘密包围。余家共有6间瓦房,四面围住之后,我带着蔡庙乡党委副书记叶师伦、蔡庙派出所民警郭绪峰两人挨间房仔细搜查。6间房全搜完后,居然没发现余犯踪迹。应该不会啊,我觉得不可能。因为此前对其抓捕工作全部都是秘密进行,并没有惊动他。作案这么长时间过去,余犯肯定会放松警惕,应该会回家。
“再搜!”我没有轻易放弃。在余犯母亲房内,我们找到一个小门,推门进去,里面居然还有个小屋。屋内搁着一张土炕式的床铺,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我用手一摸,热乎的。“有情况!”我小声告诉民警小郭,用眼色商量好后,两个一起猛地掀开铺板。霎时,一个壮汉从床下地窖里跳了出来,正是杀人犯余某!他目露凶光,挥舞着一把削篾刀,丧心病狂地喊着:“在这是死,出去也是死,今天谁敢过来,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我们当即鸣枪示警,他根本不在乎,气势汹汹地负隅顽抗。
由于余犯一直在逃,案件还有些细节没调查清楚,所以不能直接将其击毙。眼看省厅挂号的第一号大案就要划上句号,突然又变得棘手起来,我怒了:难道你还想翻天不成!乘余在叫嚣,我突然冲上去,准备乘其不备将他按倒在地。余犯转身对我当面就是一刀,我朝旁一让,只听呼地一声篾刀从我左耳边劈过,砍中左上臂。幸亏当时的警服臂章比较硬,这一刀砍破臂章,砍烂衣袖,在我胳膊上开了条4寸多长的口子。如果躲闪不及,砍在头上估计后果有点严重。
这时,蔡庙乡叶书记找来一把农村打谷扬稻草用的长把扬叉,我们三人协力用扬叉卡住余犯的脖子把他钉在墙上,然后下掉他的篾刀,他才老实下来。
激烈的搏斗过后,冷风一吹,我才感觉到胳膊的疼痛,看见血弄得全身都是。将余犯关押好后,我到蔡庙卫生院包扎了伤口,回到家已经半夜2点了。第二天一早,妻子在卫生间看见我泡衣服的盆是一盆血水,才知道我又负了伤,蹲在地上伤心地哭了。后来家里人都过来看我,岳母一个劲埋怨:“上次被镰刀砍到手指,这回要是砍到脑袋怎么办?”怪我不把身体当回事,不为家人负责。她老人家不懂,我是一名刑警,相比照顾自己的小家,社会安宁、群众平安才是我们警察肩上最大的责任。
抓到余犯后,整个案件后续非常顺利,从批捕、起诉到判决死刑,再到执行,前后不到一个月余犯就被枪毙了,大快人心。
1999年,我从沙洋调回荆门,先后担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经侦支队副支队长,现在调到巡警支队当副支队长,分管支队法制,包联几个大队、中队。
从干得正顺手的侦查部门突然调到业务相对单纯的巡警,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但是,说实话,我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不甘心。巡警全年全天在街面巡逻,劳动强度非常大,可我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那种无用武之地的失落感,就好比打仗的时候负了伤,部队把你放在群众家里养伤,然后,就被忘记了,掉队了,心里很难受。年纪大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回忆以前的峥嵘岁月,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干了大半辈子的刑侦,我喜欢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摸排线索,等破了案再睡它一天一夜,喜欢分析案情的蛛丝马迹,然后和战友一起坐上火车千里去抓捕。我对刑侦有感情,我爱刑侦。这辈子,没有把刑侦搞到底,是我最大的遗憾!当年在沙洋,我手里还有马良镇、李市镇两起杀人案没有破,欠了老百姓一笔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还,每每想起,百味杂陈。(徐洪钧口述,褚潭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