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你在哪里

    ◎李 夏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了床。随便吃点早饭，然后就坐在屋里静静地等。昨天晚上，大队会计告诉我们，今天一早要派一辆拖拉机到淮南去拉煤，大队照顾我们，让我们跟车回去一趟。的确，从去年3月来到这皖北平原的偏远乡村插队，已经一年多了，我们还从未回过一趟家呢，我们还都刚刚十七八岁，有的甚至只有十五六岁，在父母眼里还都是些不谙世事的毛孩子。我们想家，父母对我们更是十分牵挂。于是，大队的关照，不仅让我们兴奋异常，更让我们感激涕零。
    但一个多小时过去，仍然没有听到那突突突的拖拉机的声音。眼看着天已越来越亮，车还是没有踪影。我们由焦急到烦躁，由烦躁到失望，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地攫住了我们的心。终于，预感变成了现实。大队会计匆匆跑来，十分歉疚地告诉我们，由于某种原因，拖拉机不去淮南了，而是改到徐州，两个小时前就已经走了。
    有如当头泼了瓢冷水，我们当时就蔫了。但对家的强烈渴望，对父母家人的极度思念，使我们归心似箭。我们决定，徒步走到县城，然后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回去。于是，我们三男两女一行五人，二话没说，将简单的行装往身上一背，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路途。
    县城离我们插队的村庄70余华里，但一年多来，我们除了到离我们10余里地的公社去参加过一次学大寨动员大会，再也没有“越雷池一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足迹所到之处，不过是田间地头，村民茅舍，连相距不过两个村子的大队也不曾去过，更不用说遥远的县城了。
    不知道路，只知道县城在我们的南边。但我们这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东南西北的方向感在我们的脑海里没有丝毫的概念。一望无垠的大平原上，四周除了庄稼就是荒野，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供我们界定前进的方向。时间很快就到了晌午，县城离我们仍然还是那样遥远。北方的秋日已是寒意颇深，秋风撩起坑洼不平的砂浆路面上米粒般大的尘砂，扑打在我们的身上脸上睁不开眼，针扎样的疼。两个女知青只有16岁，是一对双胞胎姐妹，瘦小的身躯早已在寒冷与疲惫交织之下，脸色变得发白。我们三个男知青虽然也不过就比她们大个一两岁，但男子汉的责任感，让我们毫不犹豫地将她们的行李接过，背在了自己的身上。但很快，我们这几个男子汉也终于坚持不住了。从早上天蒙蒙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每人带的一点点水早已喝干，在这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原野里，只有一条蜿蜒曲折毫无尽头的黄色的土路，就像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帆，载着我们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颠簸。饥饿、疲惫、寒冷与无助，像一个恶魔，无情地啮噬着我们的神经与意志。
    就在我们行将崩溃之时，突然在我们的前方出现了几户人家，我们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到跟前，怯怯地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40多岁的大婶，她手里拿着正在纳的一个鞋底，望着我们这几个蓬头垢面的不速之客，眼里充满了狐疑与警觉。我们连忙拿出了几元钱和两斤粮票，告诉她，我们是淮南下放到这里的知青，我们想上县城坐车回家，但我们迷了路。我们已经快十个小时没有吃饭了，如果她家里有什么剩饭，能不能卖给我们一些。大婶听罢眼神立刻变得柔和起来，嘴里连连说道：哎呀哎呀，瞧你们这些孩子，真是真是，折腾成这个样子，让爹妈知道了该多心疼……说着，连忙放下鞋底，转身进了厨房，须臾，端出来一箩筐红芋粑粑和高粱窝头，然后又给我们每人盛了碗红芋轱辘（把红芋切成车轱辘状加上清水煮的稀饭，当地又叫“红芋茶”），接着，又将蒜头和青椒在窠臼里捣碎，放上盐拌拌，给我们当菜就。饥饿之极的我们顾不上客气便狼吞虎咽地将所有东西一扫而尽，但我们临走时大婶却无论如何也不收我们的钱和粮票。我们原以为我们是等价交换所以才放开量吃得心安理得，却不料大婶竟是如此的慷慨和善良。我们的眼泪刷地一下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眶……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难想象那一顿现在看来十分简单的粗茶淡饭在当时对一户普通农家的重要程度。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的时候，广大农民的生活可以说还是异常拮据甚至贫困。我们插队的那个地方，号称是安徽的西伯利亚，是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我们曾亲眼看到，一名叫铁头的村民为了5斤红芋干面跟生产队长拔刀相向。生产队抽人上河工，抽到者，可在工地上吃公粮，未抽到者，则要出5斤红芋干面当公粮。铁头没抽上，所以他不仅吃不上公粮，还要出5斤公粮，这让原本就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他自然要拼死相争。而这位大婶毫不吝惜地让我们这几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之人一下子吃掉她家中至少两三天的口粮，这该是怎样的一种仁义与牺牲。
    我们满怀着感激离她而去，吃饱了肚子又得到了大婶的详细指引，我们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县城，并在当天唯一一班开往淮南的夜车发车之前，万幸地拉住了正要关闭的车门。
    人的一生中有许多难忘的事情，于我而言，许多年前那一次回家的经历，让我永远地记住了一位普通的农家大婶。多年之后，当我成了一名公安刊物的记者，曾乘采访之机重回我插队的地方，并努力寻找那位大婶向她表示迟来的敬意与感谢，但沧海桑田，那里早已改变了模样，大婶一家也早已不知迁往何处。